访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韦树关

发表时间:2015-08-12 16:38  责任编辑:广西民语委  点击:次  来源:未知


韦树关博士
 

    2014年3月20日,自治区党委办公厅、自治区人民政府办公厅公布了广西第三批八桂学者、特聘专家聘任人选名单,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教授、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韦树关获聘为广西特聘专家,受聘于广西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研究岗位。韦树关教授主要致力于壮侗语族语言研究及中国与东南亚相关语言比较研究。出版专著5部,辞书2部,发表论文65篇,承担科研课题11项(其中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1项,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2项,主持省部级项目4项),古籍整理2部,主编论文集4部。代表论著有:《京语研究》、《壮族人学习普通话语音难点突破》、《五色话研究》、《壮侗语族语言送气音声母来源论》等。成果获省部级一等奖1项,二等奖2项。韦树关教授在壮语文研究方面取得的成果在学术界有重要的影响,对壮文的推广和社会使用有着指导性意义。近日,记者就当下汉壮翻译出现的争议问题,采访了韦树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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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韦教授您好!您的学术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特别是在壮语文研究方面更是成果卓著。您是壮文专家,当下,许多网民和读者对汉壮翻译方法问题看法不一,争议不断,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争议?

    韦教授:过奖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壮语文工作者而已。网民和读者对汉壮翻译方法问题的争议我也注意到了。我想,只要翻译活动存在,就不可能没有争议。早在20世纪50年代,这样的争议就有了。如对汉语新词术语,壮语是造词还是音译,当时有观点倾向于造词,这样就出现了用guh译“建设”,用roegdiet译“飞机”的情形,引起了较大的争议。目前的争议,是半个多世纪前争议的延续,只是焦点由原来的造词变成了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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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现行实施的《壮文中新词术语处理和规范的原则》第七条办法规定“国内外的人名、地名、国名;党派、政府、社会团体、机关单位、军事组织机构和职务及报刊、民族等名称,除个别情况即原有壮语读音或用壮语命名的以外,一般均以壮语读音法转写(音译)。”部分网民和读者对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牌匾等的音译方法,即按汉语方言桂柳话音译转写的方法持否定意见,反对借汉音译,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翻译方法需要规范吗?

    韦教授:目前,社会上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牌匾等壮文基本上是根据《壮文中新词术语处理和规范的原则》第七条的规定从汉语音译过来的,这是个事实。汉文牌匾翻译成壮文,是音译还是意译,本无所谓对错。两种语文之间的互译,部分词语音译不可避免。由于壮族与汉族社会文化发展的不平衡性,使得汉语中的一些词语在壮语中找不到恰当的对译形式,这类词语采用音译的办法来处理是可行的,如Gungcanjdangj(共产党)、dangjveij(党委)、veijyenzvei(委员会)、cwngfuj(政府)等。但一个牌匾完全音译,是有悖于翻译的目的的。翻译的目的是让不会某种语言的人了解该语言使用者所要表达的意思。过多甚至完全的音译,难以很好地传达出原文的内容。汉文牌匾的壮译,部分词语音译无可厚非,问题是:《原则》第七条所规定的“个别情况”以外,我们能不能根据具体的情况,适当采用意译或其他的译法?答案是肯定的。“广西壮文学校”,GVANGJSIH CANGVWNZ YOZYAU是音译,HAGDANGZ SAWCUENGH GUENGJSAE是意译,两相比较,后者传达的信息显然要比前者明确得多。

    据我观察,汉文牌匾的用词有“三多”:新词术语多,地名多,数字多。这三类词语,并不是完全不能意译。

    先谈新词术语。我们可以采用挖掘民族词、造词、起用老借词、赋予原有词以新义等办法意译。

    有的汉语词,壮语是有相应的说法的,这类词语完全可以采用壮语原有的词语来对译。如“壮锦”壮语说man,“壮锦大道”译成DAIHLOH MAN,而不是译成CANGGINJ DADAU。又如“荷花”壮语说va’ngaeux,《荷花》(杂志名)译成《VA’NGAEUX》,而不是译成《HOZVAH》。

    有的词语,壮语虽然没有相应的说法,但利用壮语原有的构词材料,采用“意译”或“音译+意译”的方法造出新词,是可以表达出汉语词的意思的。例如:“出版社、动物园”译成ranzoksaw、suendoenghduz,“自治区、自治县”译成gihgagguenj、yienhgagguenj。尤其是民族名,壮语原有表示某类人的前缀boux,如“汉族、瑶族”分别说Bouxgun、Bouxyiuz,翻译其他民族名同样可以用boux来构词,如“苗族、侗族”译成Bouxmyauz、Bouxgaem(Gaem是侗族自称),而不是译成Myauzcuz、Dungcuz。

    汉语的一些词语,在壮语中有老借词的读音。这类老借词的读音对各地的壮族人来说都是熟悉的,而新借词的读音桂北、桂西北的壮族人熟悉,桂中南、桂南的壮族人未必熟悉。对于这类汉语词,用老借词的读音对译比用新借词的读音对译更容易为各地的壮族人所理解。例如“百货、大学、广西、南宁”分别译成bakhuq、daihhag、Guengjsae、Namzningz,而不是译成bwzho、dayoz、Gvangjsih、Nanzningz。另外,壮语中有的老汉语借词,含义和汉语新词相当,也可以发挥这类老借词的作用,如“大道、学校”分别译成daihloh(大路)、hagdangz(学堂),而不是译成dadau、yozyau。

    赋予原有词以新义也是一种有效的意译方法。壮语原有的词虽然词义上与汉语词不完全相当,但有某些内在的联系。如muengx和“网”,在“渔网”的“网”中,词义是相当的,但“网”有“网络”义,muengx没有,我们赋予muengx“网络”的含义,把“广西民族报网”译成Muengx Bauq Minzcuz Guengjsae,而不是译成Gvangjsih Minzcuz Bau Vangj。又如lwgminz(子民、百姓)和“人民”词义相近,我们赋予lwgminz“人民”的含义,把“人民政府”译成cwngfuj lwgminz,而不是译成yinzminz cwngfuj。

    有人说,音译汉语新词术语,不是更加符合《壮文中新词术语处理和规范的原则》第四条的规定“有利于壮族人民学习汉语、汉文”吗?我们说,从少数民族学习汉语的规律来说,双语教学才是一个民族学习汉语文最有效的途径。音译对壮族人学习汉语文可能有一定的帮助,但掌握了汉语文,自己的母语呢?值得深思。

    再说地名。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纯粹的汉语地名。这种地名壮译时,本着“音从主人”的原则音译就可以了。如“田东、宜州、宁明”分别音译成Denzdungh、Yizcouh、Ningzmingz。另一种是源于壮语的地名,壮译时要还原成壮语。例如“百色”是Bakdahguhsaeg(洗衣服的河口)的音译简称,“那坡(县)”是Nazbo(坡上的田)的音译,“花山”是Byaraiz(有花纹的山)的意译,壮译时要按壮语读音拼写,不能按新汉语借词的读音写成Bwzswz、Naboh、Vahsanh。

    地名壮译还要注意两种情况。一种是壮语和汉语各有说法的地名,壮译时要用壮语的说法,如“大明山”要译成Byacwx,而不是译成Damingzsanh。另一种是不能确定汉语说法是壮语说法的音译或意译的,要按汉语说法音译。如有人认为“南宁、北海”分别是壮语Namhnding(红土)、Bakhaij(海口)的音译,但都缺乏充分的依据,为稳妥起见,壮译时仍音译成Namzningz、Bwzhaij。

    再就是数字的壮译。汉语牌匾中的数字,多是序数。汉语的序数,在壮语中都有相应的说法,如“第一、第二、第三”壮语说daih’it、daihngeih、daihsam,这些都是老汉语借词的读音。老汉语借词的序数,已经和壮语融为一体了,会壮语的人都能理解。汉语牌匾中的数字,壮译时最好用老汉语借词的序数去对译,而不是按新借词的读音对译,如“第二(幼儿园)”,译成daihngeih,而不是译成diw。

    牌匾壮文翻译方法要不要规范?我觉得完全音译是不足取的,不顾壮语实际的“硬译”同样是不足取的。应该允许译者根据不同的情况,灵活运用,不必硬性规定要用某种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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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汉壮翻译中,新词术语音译的语法对壮语固有的语法结构产生严重冲击,读者和网民存在明显对立的观点,一方认为应按现在群众口语习惯进行表述,另一方则担忧壮语语法结构消亡,认为应该按壮语固有语法结构表述,请谈谈您的看法。

    韦教授:语法结构是一种语言区别于另一种语言的重要标志之一。据统计,韩国语、日本语里汉语借词都占词汇总量的65%以上,越南语汉语借词的比例甚至更高,但都很好地保持了自己的语法结构,这是值得壮语借鉴的。牌匾中的壮文表述,属书面语范畴。书面语是口语的升华和缜密化,汉文牌匾的壮译,对壮语固有语法结构的坚守是必要的。如“广西壮族自治区”译成GIHGAGGUENJ BOUXCUENGH GUENGJSAE,这样的语法结构,对壮族人来说并不陌生,为什么就不能保留呢?

    历史给壮民族共同语的形成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牌匾是壮文社会用字为数不多的领域之一,应当用好这个阵地。虽然牌匾壮文语法“汉化”,还不至于严重到导致壮语语法结构消亡的地步,但负面的导向作用肯定是有的。

    目前的讨论,是件好事。有些问题,还应该继续讨论下去。壮语文工作,不单单是哪个部门的事,网民、读者的参与,对壮语文的健康发展无疑是有益的。

    记者:囿于版面限制,采访韦教授只是“点到为止”。韦教授对于民族语文的诸多高深研究,特别是对壮汉翻译的很多见解,不能在此一一详述。韦教授表示,他做学术研究,目的在于研究成果为社会所运用,特别是对壮语文事业有实际性的帮助。鉴于此,他乐于与广大关心壮语文的读者和网友共解难题,为民族语文事业添一把火。